第21回：李謄，象牙塔內外

第21回：李謄，象牙塔內外
　　李謄漫無目的的在河西大學宿舍區的梧桐石子路上出神的走路，都沒註意到幾個擦肩而過的女生看見他時臉紅可愛的模樣，只是在尋思自己究竟接下來應該做什麽。
　　被陳櫻拉扯著離開女五宿時，他就已經開始這樣失魂落魄了。
　　雖然陳櫻也是河西大學裏引人矚目的籃球隊美女校花。但是各人各有癡迷處，他來給陳櫻送這個說那個，沒事找事，不是為了追陳櫻，而都是為了見見石瓊。今天又拿了校運會的籃球賽程表來，說是要找陳櫻這個學生會體育部幹事，商討壹下場地分配和賽程安排，其實還不是希望有個借口，可以在她們的女生公寓裏坐上壹會，看看有沒有機會和石瓊搭搭話，最好能有機會請石瓊吃個晚飯，哪怕帶上陳櫻。不過陳櫻是早就識破他了，居然也不禮貌性的請自己上去坐坐，就下來扯了賽程表，推著自己去旁邊的咖啡廳裏。
　　而且對於這什麽校運會比賽，陳櫻比他還心不在焉，胡亂勾了壹通，就絲毫不客氣的讓自己打道回府，臨走還留給自己壹通冷淡的數落：“這些事，下次不用找我了吧？妳自己定完找老師就可以了，我根本沒什麽主意。”似乎覺得不解恨，又加壹句：“也沒什麽興趣……”那眼神冷冷的，幾乎就要把“癩蛤蟆想吃天鵝肉”幾個字刻到空氣裏化成可視化圖形扔自己臉上了。
　　在石瓊的這個室友眼裏，自己真的那麽不堪，甚至根本不配去嘗試接近石瓊麽？李謄失魂落魄的邊走邊想，這在壹點點侵蝕摧毀他的基本自信。
　　從普通大學生能夠看到的世界來說，李謄認為自己的條件，別說什麽癩蛤蟆……根本已經是“頂級校草”級別了好吧？壹米八十五的身高？俊朗的外表？健碩的肌肉？白皙的皮膚？陽光灑脫的發型？溫文爾雅的談吐？校籃球隊控衛？……還要怎麽樣？件件樁樁都是應該讓小姑娘們趨之如騖、心跳神往的……何況自己這樣的運動少年的健康形象下，卻壹點也不單薄粗俗或是繡花枕頭……自己同時還是學校網絡技術愛好小組的成員，校園Swift創業比賽的亞軍，二等獎學金獲得者，學生會幹部，社團聯幹部，優秀學生代表……想來想去，簡直說句文武雙修、色藝雙絕都不算自戀啊。不說別的，從高中到現在，有意無意向自己示好，靠近自己的女生那都不在少數，雖然沒談過戀愛……但是自己見過壹次之後，就驚為天人、茶思飯想、心馳神往的英文系的系公主石瓊，對自己卻從來只是禮貌卻冷漠的，幾乎都好像記不住自己的名字。更糟糕的，是石瓊的這個室友陳櫻，明明和自己同為學校籃球隊男女隊員，又都是學生會文體部的幹部，應該是自己接近石瓊的最好橋梁，和自己統壹戰線才對，但是她每次看自己的時候，都好像在看什麽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瓜，或者不知所謂的書呆子壹樣……這簡直都在考驗著他的世界觀！更令他分外挫敗！
　　又見不到自己朝思墓想的女神石瓊，原先精心籌劃的那些灑脫自如的臺詞也都用不上了，錢包裏認真準備的兩百元準備請兩個女生吃飯的錢倒也省了……壹時真不知道接下來去哪裏幹什麽才好？真的去安排什麽賽程場地，也覺得沒什麽興致了。或者去圖書館看看新到的JAVA教程？似乎也覺得悶悶的，顯得自己多Nerd啊。回宿舍去……？回宿舍不是打遊戲，就是偷偷看AV……想想都太頹廢了……在今天的氛圍下，只會讓自己感覺更加糟糕的。
　　現在只有壹個地方，可以幫助自己忘卻壹時的煩惱，重新找回自信和滿足，並且能夠宣泄壹下壓抑的感覺，那就是籃球場。
　　李謄其實從初二才開始打籃球，但是憑借出色的身體條件，他的技術進步非常快。姐姐李瞳曾經和自己開玩笑，說男生打籃球比較招女孩子喜歡才是自己打籃球的主要原因……現在想想，也不是完全沒道理，當自己在球場上揮灑汗水，運球、過人、傳球、搶斷、起跳、投籃時，真的有點酷酷的，好像壹個什麽NBA明星，女孩子們似乎也在那種環境下會被感染，甚至會拋下矜持，大聲的為自己歡呼和喝彩，而不僅僅是遠遠的偷看自己……李謄雖然總是裝作不為所動，但是內心深處，他是非常享受的。
　　在河溪壹中，李謄就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控衛。雖然河溪壹中不是籃球名校，但是能在市重點高中裏，壹群眼鏡片厚厚運動細胞少少的男生群中，依靠著籃球所帶來的特殊魅力，讓自己成為學校中諸多女高中生的夢中情人，也是不錯的人生體驗。
　　後來考上了大學，河西大學本來就是知名學府，體育也壹向很強，以李謄的水平和身高，也就勉強只能成為校隊替補。但是即使如此，他還是依靠良好的學習成績、優秀的社團工作和陽光俊朗的外表，報名競選了學校學生會體育部部長。雖然校際正規比賽他的出場時間是很有限的，但是平時訓練和比賽時，還是有許多女同學，是明顯過來主要為他喝彩加油的。
　　而誰知，當他鼓起勇氣，開始追尋自己人生的第壹次主動出擊友好示愛的對象時……卻碰了壹鼻子灰。不，準確的說，是連碰壹鼻子灰的機會都沒有。就被心中的女神隔壁的另壹個女神，推推搡搡就踢到了壹邊。想想都是窩心。
　　去打籃球吧，至少在球場上，自己能知道自己是誰，有什麽優勢，有什麽缺點。不像在女五宿的樓下，會這樣自己找不到自己。見鬼的女五宿，簡直是別壹個平行空間的建築，能把自己弄的那麽神魂顛倒的。
　　他想到這裏就決定了，回宿舍，從床底下掏出來那個舊的斯伯丁，卻又猶豫起了，是去學校的場地上享受壹下女生們情意綿綿的註視呢，還是去萬年籃球公園打打激烈的野球，虐壹下已經工作了來尋找點“學生時代運動感覺”的中年大叔們。
　　“萬年籃球公園”其實就修在河西大學靠近臺宗路的邊上，這是當年國企萬年集團特地在河溪市捐助的公益項目，壹共8塊全場塑膠籃球場地，在河溪也算是挺不錯的群體場子了。本來是不要錢的，後來因為不要錢，連河西大學的學生們都湧過來打球，就有點資源浪費的意思，場地方幹脆開始承包給某個小公司收費管理。學生們大多數沒那個財力來150元壹個半場壹小時的揮霍，也就少來了。後來，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興起的壹股風潮，這裏流行起了“3VS3，輸者買單”的野球規則。
　　其實這類野球場地，有壹些純粹是公司白領和小區居民來鍛煉鍛煉身體，連運球動作都不連貫的小白；有時是某個公司辦拓展活動，大家來打打球聯絡聯絡感情，如果老板或者經理跟著來，大家也免不了刻意討好給餵餵球，陪他老人家玩玩開心；但是也藏龍臥虎，也偶爾會有壹些街頭真功夫，或者是昔年受過正規訓練，BZ.WAng下的高手；極端的情況下，還會有職業運動員和大學校隊的運動員來這裏玩兒……當然，在大部分情況下，能和李謄這種大學校隊控衛在同壹水平線的人畢竟不是多數……所以這裏，也成了李謄常來免費蹭場地、順便找點“小夥子打得真好”的虛榮感的地方。
　　這是壹種很奇特的感覺，因為李謄也知道，那些在被他輕松晃過，狼狽倒地後還只能心悅誠服的來誇獎他“小夥子打得真好，校隊的吧？”的中年大叔，說不定就是個年薪幾十萬的白領主管，也可能是個家產上千萬的小老板，如果換壹個環境，他也許在他們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，但是到了籃球場上，當大家都穿上背心短褲，邁開腳步，開始運球……這些“社會資產”和“人生業績”就變得毫無意義，手底下的活才是真章。即使是在另壹個環境中蔑視自己，甚至無視自己的那些“事業有成”的成年人，在那時那刻，也必須平等看待自己，甚至仰視自己。這就是競技體育的魅力吧……至少在球場上，壹切都是公平的。
　　想到這裏，他忽然長長籲了口氣。其實，他多少能讀懂陳櫻的意思。在陳櫻這個冷美人的眼裏，自己的那些資本，什麽長的挺帥啊，學習不錯啊，籃球打的好啊，學生會幹部啊，計算機天才啊……拿這些在大學生群落中受歡迎的資本，來追石瓊，都是可笑的。在她那冷傲的笑容下掩蓋的潛臺詞是，她和石瓊，從來都是屬於另壹個世界的人……在她們的世界裏，李謄引以為傲的這些資本，壹點壹滴積累的青春的浪漫和財富，都如同小孩子過家家壹樣的無聊。
　　可難道我們不是學生麽？今天的財富和地位不都是父母給的？將來的事情誰知道？也許有壹天我也能有壹番偉大的事業？難道今天我們不應該追求更加純潔的感情和令世俗卻步的真誠麽？難道我們還沒有開始認真品嘗象牙塔裏的浪漫和快樂，就要開始投身那汙濁物質世界的懷抱麽？！什麽金錢、權力、社會地位、高尚社交；什麽名牌、時尚、門當戶對……這些東西難道不是骯臟、世俗、愚昧、低級的象征麽？這些東西和愛情有什麽關系？！在這個校園內，我是最優秀的男生，她是最優秀的女生，我們是多麽的合適，為什麽我連追求她，壹個漂亮女孩子的資格都沒有？！難道壹定要我爸爸也是個處長？或者什麽董事長？或者……去萬年籃球公園，用更加純潔更加純粹的東西：籃球，虐壹下那些俗世裏的人，就當作表示壹下自己的抗議吧！
　　而且去那裏的話，說不定，還能遇到那個自己越來越崇拜的球友“琛哥”：張琛。
　　想到這裏，他還是有些期待，心情不好的時候，和張琛他們壹起打打球，總能愉快起來。甚至有壹種，高速成熟起來，盡快接觸更加神秘的校園外面的世界的感覺。
　　說起這個“琛哥”張琛，是自己有壹次打球時認識的野球夥伴。他比自己大上五六歲，卻壹看就是社會上滾了許多年的老油子。長得黑漆漆的留個圓寸，肌膚有些粗糙，細看很滄桑很有男人味，球技倒是不錯，似乎不像是野路子出身，甚至有的時候，能和自己這個科班練球的控衛配合著打出很像樣的戰術跑位來。他有時打高興了脫了光膀子，吸引眼球的，除了黝黑的肩膀上紋的那只紅蠍子，還有渾身肌肉青筋如同老虬盤根壹樣的視覺震撼力，板紮的身板上更好幾處傷疤痕跡。說實在的，跟這種人壹個隊打野球，至少是沒人敢節外生枝的挑事。
　　張琛雖然這麽看來像個退伍的什麽野戰軍人或者街頭的幫派混混，壹雙有神的眼睛也總是瞇起來有些邪邪的笑著，但是可能是因為欣賞李謄的球技吧，和李謄說起話來卻總是很親熱很友好。他經常帶著壹對兄弟壹起來打球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“親兄弟”，還是所謂的那種“兄弟”。壹個叫大強的，打中鋒，身高體壯的不像話，簡直跟個黑鐵塔似的，就是腦子有點不好使，也不太說話；壹個叫小強的，打後衛，賊眉鼠眼、瘦小枯幹跟抽了鴉片似的，卻是非常靈活，還喜歡有的沒的說些個跟生殖器離不開的話……這壹對兄弟卻壹看就是張琛的小跟班。而張琛每次打完球，壹換上了衣服總是壹副立刻變個人的樣子，幹幹凈凈的，深藍色的牛仔夾克、墨色的寬松牛仔褲、戴壹副酷酷的墨鏡……李謄也有壹次和他開玩笑似的刺探他：“琛哥，妳們三個是不是混道上的啊……”。張琛哈哈大笑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，炫耀似的回答：“混毛線啊！老子還蹲過三年呢！……不過現在咱是守法公民。”。李謄居然神差鬼使也不怕是盤他的底子，跟著問句犯了什麽事啊，張琛這次好像是開玩笑，居然壹改他酷酷的樣子，跟個倒黴蛋似的搓搓牙花子：“強奸……還他媽未遂。判了五年，蹲了三年……”簡直跟說冷笑話似的。
　　這是和李謄在學校裏遇到的，全然不同的世界中的人，李謄感覺非常好奇和有吸引力。和張琛在壹起，他又不見外，似乎挺喜歡把外面世道上有趣的事當笑話跟李謄講，而且，每次打完球，遞香煙、喝啤酒、吃烤串……李謄非常享受在張琛面前，有壹種真正成年的感覺，似乎是彌補校園生活的陽春白雪。而且他們幾個還有壹件好處，看上去挺嚇人的壹副模樣，至少打球的球品卻不錯，從來不帶黑手黑腳傷人的。偶爾輸球也是認栽埋單，從來不會賴賬。
　　後來聽張琛講，他其實是做保安的，李謄還有點不帶信，覺得張琛不像他想像中的保安。張琛就半真半假的賊笑：“妳小子以為保安都什麽樣……窮末拉三的中年大叔？就會跟業主敬禮？或者哄來探頭探腦玩的小屁孩子？……老子是集團公司保安部的組長，也算是領導幹部。妳懂不懂？這兩小子就是我的下屬。”
　　李謄那時候話趕話問張琛是哪家大公司的，張琛說出來個“咱們公司可挺有名氣的，晚晴集團”，這卻把李謄嚇了壹跳。他連忙想含糊過去。卻被張琛壹眼就看出來這四個字對他應該有什麽特殊意義，三逼兩問，連敲帶笑，只好招認：自己的親姐姐，李瞳，是晚晴集團的新進前臺接待員……招認完，還小心翼翼的哀求張琛，可千萬別去單位裏和姐姐說起自己在外面打球、抽煙、喝酒、擼串……和張琛壹起打球，挺好。和琛哥壹起偶爾出來玩玩，也挺好。但是這層關聯，可不是他想有的。讓琛哥知道自己那麽漂亮的親姐姐，是他的某種意義上的“同事”，李謄就已經覺得有點寒毛直豎的意思。而壹旦讓姐姐知道自己不好好在學校裏當自己的大學生白馬王子，跑到社會上和張琛這種人待在壹起打球，姐姐傷心生氣起來的眼神……那是李謄最無法忍受的。
　　但是張琛就是那麽率性也眼毒，壹下就看出了自己的意思，笑罵著：“我操妳娘的，我認識妳姐姐是誰啊？就去告妳的黑狀！？再說了，老子就跟妳小子打打球，每次都是老子花錢請客喝啤酒吃腰子……妳姐姐還怕我帶壞妳了？我他媽又沒帶妳去嫖！嘿嘿，不過妳放心，那麽大壹集團公司，妳姐姐那是樓上的白領，老子麽……是見不得人的地下室裏的黑貓，其實弄不到壹起去……嘿嘿，咱們集團公司可好幾個漂亮前臺呢，妳姐姐是哪個啊？哈哈哈哈”
　　姐姐……
　　壹想起姐姐李瞳那雙迷人卻是精明的眼，那微微翹起的唇角，李謄想想還是決定算了，別去萬年籃球公園了，還是去學校場地裏打打球，聽聽女生們的歡呼得了。
　　自己畢竟是個大學生。
　　姐姐……